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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花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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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任命
  时值深秋,冷月淡淡,凌风习习,红叶片片落,一如那凋零的残梦,冷淡,凄迷。很多人都不喜这个时节所散发出的颓败气息,因为它缺乏热情积极的正能量,难以为心存希望,怀揣梦想,肩负责任的人儿,带去生活的动力。而对于少数人来说,这个时节却是属于他们的。并非是他们消极悲观,而是当生活已黯淡,当灵魂已苍白,当任何事物都无法勾起他们的热忱时,这个时令的萧瑟气息,反而会让那几近麻木的心灵,有所感触,有所清醒。
  纳兰自宫中辞别了深爱的惠儿表妹后,顿时看清了命运的反复无常。原来,命运给你编排了欢聚,定会在某个人生的渡口,让你饱尝悲离;当命运赐给你一笔财富,也定会毫无预兆地,在另一处夺去你的心爱之物。有时,我们就像是一个自以为主角的戏子,在一场场得失荣辱,离合悲欢中决然地演绎着自己,可到头来,也只不过是命运编排下的一粒微尘罢了;有时,我们又像是一个盲目的消费者,拿着青春典当财富,又拿着财富交换幸福,可蓦然回首,却发现,自己从未真正地拥有过什么。
  明白了这些,纳兰顿觉生活失去了意义。纵使他拥有令人艳羡的家世和才情,但因此便要收回他和惠儿的爱情,他宁可舍弃现有的一切。可为什么命运总是这般狠心绝情,从来不问人们需要什么,只管一味地施加和掠夺!犹记得那天,离别在即,当惠儿的倩影渐行渐远时,他悲恸,心殇,挣扎,绝望,但最终还是不得不为那冰冷的责任和家族的使命,选择隐忍,选择屈服。
  他向池中采了一支凝着秋露的芙蓉,交给了表妹。“知道今生,知道今生那见卿。珍重别拈香一瓣,记前生。”他知,自此一别,虽只隔着一道宫墙,但今生,再难与卿相见。也许惠儿不知,当他见到她的第一刻,就将一朵出尘淡雅的芙蓉植在了内心深处,用真心浇灌,用灵魂涵养,直至绽放出她清灵的模样。而现在的他,已经不能带给惠儿任何幸福,亦没有资格再去照顾这枝芙蓉了。也许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将它归还给惠儿。只是,这枝芙蓉已在他的内心深深扎根,拔去它,也便拔去了自己的心。
  光阴弹指瘦,纳兰与表妹一别便是两个春秋,而此刻,于纷纷落叶中把酒的他,也只不过是一个失了心的躯壳罢了。他的生命,早在那天,便已陨落。一切的幸福和欢愉,都已被尘封在了那段与惠儿相知相伴的“前生”里。只是,在这万木枝凋的暮秋时节,他那空洞的内心,为何还会滋生出不尽的愁绪,他那苍白的灵魂,为何还会泛起彻骨的寒?“难逢易散花间酒,饮罢空搔首。闲愁总付醉来眠,只恐醒时依旧到樽前,”不知何时,他迷恋上了酒精的味道,没错,他要不断地麻痹自己,他要让自己完全地醉去,这样,就不会想起昨天的往事,不会想起那段尘封的“前生”了。
  纳兰本就体弱,又加上饮酒受寒,心气不畅,致使他初犯了寒疾。而这种病,一旦发作,全身血液就会如冰块般,寒冷刺骨。其实,真正冷的,又何止是纳兰的身呢!恐怕,他的心,会更冷。一直沉浸在悲痛中的纳兰,一病就是数月。然,就在纳兰形容最憔悴的时候,命运的转机再一次降临。康熙皇帝下旨,将两广总督、尚书卢兴祖的女儿卢氏指给他。而这一年,纳兰容若二十岁,卢氏十七岁。
  接到圣旨时,纳兰明珠夫妇非常高兴,一则因卢兴祖之女卢氏,是有名的倾城才女,性情淑婉,让她做自己的儿媳,再合适不过。再则因惠儿的事,纳兰脸上难见欢颜,且这次大病初愈,正好可以为他冲冲喜,让他彻底走出阴霾,重新振作。而此刻的纳兰,心中却是千种滋味,他虽决定尘封前尘过往,但他实在难以接受另外一个女子。曾经,他为了皇帝的一道圣旨,为了肩上的责任,错失了深爱的惠儿,悔恨至今;而现在,他怎能继续隐忍,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,伤害了自己,也辜负了别人呢!
  然,纳兰心中仿佛又有些期待和莫名的忐忑,也许这样可以让自己有个崭新的开始,抑或他的妻子可以让他找回曾经遗失的爱也未可知。“旧恨新欢相半。谁见?谁见?珊枕泪痕红泫。”纳兰就在这旧恨和新欢,期待与无奈中挣扎徘徊,他的心,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捆缚着,压抑到窒息,又煎熬到岑寂。终于,他还是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,接受这桩婚事,以全新的状态投入生活。与此同时,大婚之日,也即将来临。
  也许你曾许下执手一生的人,只是你的一个红尘过客而已,而你无心的一次邂逅,才是你最终的归宿。我们总是想做命运的主人,却奈何,人生之路充满了未知与舛错,当我们感到身心疲惫,迷茫无措时,终究还会选择,任命!
  (二)相知
  每个人都想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,以为这样就可以彼此相伴,不诉离殇,却奈何,黯然地离别从来不会就此消失,即便两颗相爱的心可以突破空间和距离的阻隔,但依旧有种叫相思的物什,会让那不离不弃的心,滋生出不尽地离愁别绪。“无情不似多情苦”,也许,让自己做个寡淡无情的人,就不会再承受那悲恸的离别和刻骨的相思了吧。只是,又有几人能够六根清净,无动于衷地行于红尘陌上呢!
  纳兰在卢氏未过门前,一直沉浸在失去表妹的悲恸与对新生活的莫名期待中,他虽有着显贵的地位,却不能选择自己的爱情,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,一如案上被人宰割的猎物般,无奈而惆怅。直至新婚之夜,他还依旧徘徊于焦虑无措的边缘,找不到生活的重心。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盖头,看一眼床榻上的新妻,他害怕再次陷入爱情的深渊,也害怕再次失去,亦流转着对惠儿的不尽思念与愧疚。他默然地伫立于窗前,在薄凉月色的映衬下,愈显寂寥。
  听到纳兰轻轻地叹息,卢氏只觉两眼酸涩,内心凄楚。她怎会不知纳兰的心事呢,自她识字起,就爱上了纳兰的词令。他的每一首词,她都会反复吟诵,细细品读,其中滋味,她比谁都懂得。不知何时,她的心里,就再也放不下长她三岁的纳兰,她喜欢听到他的消息,喜欢有关他的一切,多少次,她为纳兰的惆怅而落泪,为纳兰的痛苦而神伤。只是纳兰心里,除了他的惠儿表妹,再难容下其他女子。
  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与纳兰结为夫妻,可谁知,机缘巧合,惠儿竟被选为秀女,留在了深宫之中。而不久,皇上将自己指给了纳兰。也许,这便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吧。她内心深知,纳兰情深意重,定然无法忘记与惠儿相依相伴的时光,无论自己怎样努力,都不可能取代惠儿在他心目中的位置。可她愿意等,愿意用自己悉数的爱,去温暖纳兰的薄凉,抚平纳兰的伤痛。
   自此,纳兰身边,总会多出一抹淡雅清丽的身影,温暖地陪伴着他。纳兰欲填新词,卢氏便在一旁低眉研磨,剪烛煮茗;纳兰若是庭下舞剑,卢氏便会在他疲累时,送上亲制的糕点,并用秀帕,轻轻擦去他额前的汗渍。有时,他们会在梨花树下,对弈几局,默然相伴;有时,他们亦会煮酒夜话,互诉心事。只是很多次,纳兰那黯然的神情会让卢氏心痛,纳兰那孤寂的背影会让卢氏心酸,多少个夜晚,纳兰独对残月,难以成眠,这些无不让卢氏为他心忧。因为懂得,所以她能够体会到纳兰的心境,了解纳兰的所思所念。而作为一个妻子,她愿意隐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,只为丈夫送去清凉的关怀。
  也许,曾经的失去,让纳兰懂得了珍惜;也许,是卢氏的爱,让纳兰感到了温暖。不知何时起,纳兰会反握住卢氏的手,与她漫步在花园之中;晨起,纳兰会亲自为卢氏画眉,亲手为她戴上雅致的玉簪。午间,卢氏总喜欢侧躺于梨花树下的美人榻上执卷轻眠,而不远处的纳兰,则会将这宁谧静好的时刻,细细勾勒。柔和的月色中,他们共绾同心苣,共书相思语,琴箫和鸣,剪烛西窗。卢氏的出现,犹如那春日梨花般,点点沁入纳兰的内心,弥散着淡淡的芬芳,恬恬的清凉,纳兰喜欢她的聪慧静美,亦喜欢她的善解人意。其实,对于纳兰,与其说卢氏是他的爱妻,莫如说卢氏是他的红颜知己。
  蓦然想起一句话:上帝给你关闭了一道门,也定会为你开一扇窗。对于爱情,何尝不是?当一份情缘走到尽头,也定会有另一份情缘,为你停留。只是有些人,总是活在过去的记忆里,沉浸在失去的悲恸中,难以自拔。其实,与其这般,何不选择走出阴霾,把握当下呢。一向年光有限身,莫如怜取眼前人。
  (三)将离
  有人说,婚姻是爱情的坟墓。是呵,当两个相爱的人,从花前月下,你侬我侬,携手走至现实生活的一粥一饭,一点一滴时,当初的浪漫与热情,难免会被烦琐和平淡所消磨,即便是再恩爱的恋人,倘若意志不坚,也终是难逃情到浓时情转薄的命运。
  一直认为,真正能够不离不弃,携手一生的人,最初未必就情投意合、彼此相爱,只是他们的心,会在现实的考验、时间的见证下,愈加契合,愈加坚定,一如那含沙的珍贝,历经风雨的摧残和痛苦的打磨后,终会孕育出晶莹的硕果。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,总会有一方,甘愿承担起家庭的烦琐,甘愿默默地奉献,不辞辛劳,不求回报。
  也许,失去至爱的纳兰,从未奢求过即将过门的妻子,能够抚慰自己苍白的灵魂,温暖自己冷寂的心。他只是倦了,厌了,想要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,让迷失的自己,不再坠落。只是他没想到,原本想要拥有一缕阳光,而卢氏,却给了他整个太阳。
  当纳兰目光淡漠,不愿接受卢氏时,卢氏虽然心痛,却会主动执起纳兰冰冷的手,给他温暖,给他微笑;当纳兰独立斜阳,身形萧索时,卢氏虽内心悲戚,却仍会于不远处,默然相伴,不离不弃;当纳兰痴看夕阳下的一丛香荑草,不自觉地拿出那绣有并蒂莲的荷包时,卢氏虽两眼酸涩,心泪暗垂,却依然会微笑着为他披上外衣,担心他受凉。
  对于家里琐事,卢氏总能够打理的井井有条,且待人宽和,赏罚分明,颇受丫环婆子们的喜爱。对于明珠二老,卢氏更是当亲生父母般孝敬,亲为他们做羹汤,亲为他们裁制衣裳。她深知,纳兰身为皇帝的御前侍卫,终日要看皇帝的脸色行事,着实不易,所以,她更要做好一个称职的妻子,不让丈夫有任何后顾之忧。
  很多时候,纳兰都会随驾出宫,少则一日,多则半月,虽说是短暂地分别,但卢氏仍会在得知消息后,精心地为纳兰整理衣物及路途所需。对于纳兰的生活里短,卢氏都会亲力亲为,事事考虑到全面才放心。虽然有时,她会感到心力交瘁,愁苦烦闷,但能够换来纳兰的一抹微笑,一个温暖的神情,那么,一切都是值得的!
  “一行白雁遥天暮,几点黄花满地秋”,春秋徙转,流光飞逝,转眼又是一度秋凉。那苍茫的天暮、南飞的白雁、和飘落一地的残红,无不透着薄凉萧瑟的气息,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黯然的别离。此时,只见那富丽的花园中,精致的阁楼内,一个秀眉微颦,淡雅清丽的女子,正在痴痴的看着南飞的白雁,双眸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。
  不久前,卢氏得知,皇帝要让纳兰随驾去塞外巡视,而此次出行,路途之远,环境之劣,恐怕数月都不能与君相见。哎!这怎能让她不悲痛呢!只是,在府中上下最焦躁纷忙之际,她虽有千般不舍,万般眷恋,又怎能表现出来呢,再者,卢氏也不愿让纳兰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与凄楚,为她担心,所以她只得强忍了泪水。
  久久伫立后,卢氏像往常一样,精心为纳兰打理路途所需,只是为何,眼下愈来愈完备的行囊,她总觉得还不够,总觉得空落落?如果可以,她真愿追随纳兰而去,无论是萧索塞外,还是炙热的大漠。
  深陷爱情的女子,是最温柔,最痴傻,也是最决绝的,她们愿意为了爱,毫无保留的交付自己,即便承受痛苦、相思、别离,也绝不放弃。正如一位痴情的女子所说: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,到如今我已为君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;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红豆,到如今我已为君堆集成永久勿忘的爱心!
  (四)相思
  别离的渡口,有徘徊的身影,有苦涩的笑容,也有隐忍的泪水。彼此相扣的手,就在无奈分开的刹那,变得苍白,变得无力,似有一把无形的刀,蓦然剜去了大半颗心。本以为,让相思疯长,愁绪蔓延,眼泪抛落就可以湮没那渐行渐远的身影,填补空芜的心,可谁知,它只会让萧索的身影,愈加冷寂;让薄凉的心,愈加凄迷。
  “人杳杳,思依依,更无芳树有乌啼。”转眼间,已是路迢迢、人杳杳、思依依。再回首,已没有了牵念的身影,没有了满庭的芳树,也没有了熟悉的气息,伴随纳兰的,除了凄冷的月色、悲凉的乌啼,便是无边无尽地离愁和别绪。人生总是这般无奈,想要守候一份简单的真情,却又摆脱不掉那些黯然地别离;想要留住一抹芙蓉的清香,却又眷恋起一树梨花的暖意。我们总是在种种矛盾、种种选择中挣扎徘徊,放不下,又拿不起,直至最后,也未必知晓所有的谜底。
  “红蜡泪,青绫被,水沉浓。却与黄茅野店听西风”,岑寂的夜里,纳兰临窗独坐,久久未能成眠。看到床上铺就的寒衾,红烛流下的残泪,与窗外微漾的秋水,他的思绪,不禁穿越重重阻隔,来到了与妻子相依相伴的温馨日子里。只见,爱妻盈盈走来,端着亲手熬制的羹汤,连空气中都氤氲着沁人的清香。耳边回荡起,妻子体贴的话语,直抵心上,温暖了纳兰的每一处寒凉。他不禁握住妻子的手,欲将她揽入怀中,可一阵萧瑟的西风吹来,蓦然消散了所有的温情,而握在手中的,唯有无边的孤独与不尽的落寞。
  “别绪如丝睡不成,却忆红楼半夜灯。起来呵手封题处,偏到鸳鸯两字冰。”已是深夜,离愁别绪恍若千丝网般,折磨着纳兰的心,让他无法成眠。这时,纳兰再一次忆起与妻子在红楼暖阁煮酒夜话的美好时光,他们执手相对,互诉心事,幸福和谐,好不惬意。只见面前的妻子,如梨花般,在点点光晕的映衬下,愈显柔婉娇美,又似春风般,清凉舒心,拂去了他一整天的疲惫。
  想到这里,纳兰再也按捺不住对妻子的思念,不顾荒郊野外的寒冷,起身铺开红笺,提笔诉说内心楚楚的相思。只是,为何写到鸳鸯两字时,他的心会这般凄冷,他的眼睛,又会这般的酸涩!空自叹:独对残烛孤衾寒,欲题鸳鸯两字冰,纵有满腔相思,却不知何时才能与卿相见!
  “白衣裳凭朱阑立,岁宴知君归不归?”而此时的卢氏,何尝不是倍受相思的煎熬?自那时一别,已有数月,眼看一年一度的岁宴就要到了,不知在这团圆喜庆的节日里,心念的丈夫,能否归来?“月也异当时,凄凉照鬓丝”,多少个日夜,卢氏不顾寒凉,独自凭栏凝望,只愿等来雁子携来的消息,只愿盼到丈夫归家的身影,即便换来的,是一次次失落,一次次心痛,她也从未放弃,从未停止过等待。
  “晚妆欲罢,更把纤眉临镜画。”又是一个深夜,卢氏欲罢晚妆,却不禁拿起画笔,含泪对镜,一遍遍将纤细的秀眉描画,相传,只要将双眉画的长一些,内心那不尽的思念,便能通过一份相犀的情意,带到思念的人儿梦里。如果可以,她宁愿彻夜不眠,也要将内心的爱,带去给远方的丈夫。
  离别,从来都是一个疼痛的字眼。有多少人愿意从甜蜜的过程中,走出来,匆匆抵达一场冷落的结局?只是有时,我们不得不面对离别,不得不承受疼痛。其实,倘若人生真的没有了离别,就一定会幸福团圆吗?也未必见得。平淡地拥有,总是让人不知珍惜,心生倦怠。而短暂地离别,何尝不是爱情的保鲜剂?也许,正是有了离别,爱情才不至于那般平淡无奇,那般容易被人忘记。
  (五)归家
  苍白凌冽的冬季,总是让人心生悲戚,感怀起温暖的过去。此时,身处塞外的纳兰,更是因思念太浓,愁绪太深而复犯了寒疾。这是他第二次遭遇此病,犹记得初次,他面无血色的躺在床榻上,全身上下似浸入冰窖般,寒冷刺骨。即便室内,升起了无数火炉,也温暖不了他那冻僵的血液,捂不热一颗失去挚爱的心。而这次塞外犯病,更是让纳兰如坠深渊,眼前一片晦暗,冰冷。
  昏迷的日子里,他做了很多梦,梦见妻子在他身边嘘寒问暖,悉心的将他照料;梦见妻子从盛开的梨花树下,含笑向他走来,用温暖的手抚慰他薄凉的心。而每次与爱妻在梦里相遇,他都能感受到一股沁心的暖流,温润了他的四肢百骸。同时,这也让意志昏沉的他,迫切地想要睁开眼睛,留住即将离去的爱妻,留住她所带来的点滴美好。然而,待他看清周围的一切后,内心唯有不尽的落寞、无边的疼痛,原来,梦和现实之间的差距,是这般遥远。
  接来的数日里,纳兰总会临案执笔,在词林间,抒发自己的离愁别绪。即便是看到窗外绽放的寒梅,也无了往日的情致。不知何时起,纳兰不再深爱芙蓉的出尘,和梅花的高洁,而是恋上了春日梨花的轻盈温暖。并非是他情意太薄,而是初见的美好,总是让人难以把握,现实在变,人心也在改变。岁月的流里,很多人,走着走着就散了。很多事,看着看着就淡了。能够记住的,真的不多,也许,只有那平凡的感动,和简单的温暖。
  转眼间,大地迎来了一场绿色地变革。冬日残白,也渐次消散。就在这个时刻,康熙帝下旨,让一行人即刻整理行装,返回京都。可想而知,此消息一经传出,该是怎样地让人振奋、激动!于是,本该连月方能抵达的行程,足足缩短了一半时间。而刚至京都的纳兰,更是顾不得数日的奔波劳苦,快马加鞭赶地回了府中。他还未及见过二老,便迫不及待地穿过花园的重重回廊,找寻爱妻的倩影。
  然而,园内丫环婆子们忙碌的身影,不禁让纳兰蹙紧了眉头。不远处,徘徊踱步的明珠二老,更是加剧了纳兰的忧虑。原来,他还是迟了一步,犹记得离别前夕,妻子告诉他,她的腹里在两个多月前就已有了一个小生命。当时的他听完后,足足激动了大半个时辰,然而想到翌日的离别,他又不禁暗自嗟叹。多想时刻陪在爱妻身边,照顾她,疼爱她,可怎奈君命难为,他也只能随驾远去边塞。离别的数月里,他无时无刻不在细数时间,生怕不能在爱妻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赶回去。可谁知,自己终是回来晚了。
  而此刻的卢氏,已经难产三天,体力几乎耗尽,生命垂危。满屋的丫环婆子们都慌了神,不知所措。这时,只听纳兰声色悲凄怆然,却坚决地说道,“无论发生何事,我都要爱妻好好地活着!”也许是听到了丈夫心念的声音,被深深感动,卢氏顿觉有了力量,有了活下去的信念,没错,无论多么痛苦,多么艰难,为了纳兰,为了这个家,她都要勇敢地面对。终于,经过卢氏彻夜地努力,也经过一干人不辞辛劳地付出,一个新生命终于来到了人世。然,卢氏虽一息尚存,但还是因体力透支,在勉强维持了一个月后,香消玉殒。
  仿佛一切都是因缘注定,夫妻二人在梨花胜放的时节相知,又在梨花凋零的时候作别。一场美丽的花事,恍若是一场缤纷的梦,幸福而甜美,只是很多人还未来得及回味,就已成了那个葬花女,悼梦人。
  (六)问佛
  人世间,最令人悲恸的事,莫过于生离死别。内心的支撑就在岁月静好处,蓦然坍塌,陷入一片混沌。所爱之人的音容笑貌明明尚在眼前,但伸出手,却再也无法触及。现实总是这般无情,造化总是这般弄人,曾经许下的诺言还尚未实现,未来的许多美好还未及珍藏,可为何,爱尚在,缘未了,人已远?逝者已去,而伤痕累累的生者,又该怎样面对余下的漫长人生!
  “心灰尽,有发未全僧。情在不能醒。”这日,痛失爱妻的纳兰,如一抹苍白的孤魂般,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双林禅院。这个禅院纳兰并不陌生,素日里,他每每心结难消,便会独步于此,在佛的慈悲下,明心见性,拂去俗世的风尘。其实,跌宕人生就是一次修行,不论你朝着哪个方向行走,都必然会经历风雨地摧残,沧桑地打磨,和烟火地侵染。一些人,总是会选择盲目地承受,以为这样,便可以走得更快,更远。殊不知,世事皆虚幻,心起则万念生,心静则万念灭。人生的修行,实则是心的修行,只有内心明彻了,生活才能由庸碌而为,过渡到随心而动,不枉度,不盲目。
  而此刻的纳兰,面对悲悯的佛,却没有了昔日的平和。他的心,再一次迷失了,苍白了!第一次是因与惠儿表妹的生离,而这次,则是因与爱妻的死别。初时,当他遇到如芙蓉般出尘的惠儿表妹时,他的整个世界都清明了。然而,就在他把这支芙蓉植入内心深处时,命运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纳兰的心中连根拔起,直至一颗琉璃般的心,变得血肉模糊。接下来,纳兰又在梨花胜放的时节与爱妻卢氏相知,淑婉静美的卢氏用她悉数的爱和温暖,渐渐抚平了纳兰受伤的性灵,和流血的心。然而,就在纳兰的生活有了起色,有了色彩时,命运却再一次无情地夺走了他的阳光,夺走了他悉数的温暖。
  难道真是他做错了什么,悲悯的佛才会如此地惩罚他?倘若真是如此,纳兰也无话可说。他的心,已经灰尽了,没有一丝生机。只是纳兰想问佛,是不是赎清了自己的罪过,他的爱妻就会回到他的身边,不再离开?如果是,他愿意交付一切,远离尘寰,伴佛左右。在佛的指引下,弥补自己的过错。然而,纳兰祈盼许久,等来的,却是佛祥和的微笑,安然的神情。恍若一切看在佛的眼中,都是如此的微渺。纳兰蓦然笑了,笑的凄然,笑的薄凉,也许,这就是他的命,他注定得不到爱情,注定要饱尝人世间的生离死别。
  其实,悲悯的佛怎会不知纳兰的心愿?只是即便是答应了他,他也不可能做到远离尘寰,六根清净。因为他的心,早已被情所困,被爱所湮。尘世间,总是不乏这样那样的痴男怨女,当爱情来时,不知珍惜,直至失去,才觉悔恨。总以为,佛家的慈悲能够为自己洗去曾经的罪过,给遗失的爱情重生的机会,殊不知,缘起缘灭都是其注定的因果,即便是佛,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。动静相随,苦乐相生,缘起也自有缘灭,若要让自己过得无悔,活得有味,唯有把握当前,珍惜现所拥有的机缘。
  (七)触绪添愁
  枯叶如蝶般,在黄昏日暮中纷纷飘落,恍若那零碎的记忆,片片堆积于心。自纳兰从双林禅院回来,便一直把自己封闭在空落的屋里,不言不语,不食不饮。似一个迷失归途的孩童般,身体蜷缩一隅,双目空洞无焦距。他不明白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命运要这样惩罚他,将他完整的心,一次次撕成碎片,摧残至无以复加!他好痛,真的好痛,痛到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,痛到一阵寒凉就足以将他摧垮。
  室内渐渐昏暗下来,一如纳兰此刻的心,晦黯、冰冷。自卢氏离去的那一刻,他的世界便没有了阳光,没有了温暖。“近来无限伤心事,谁与话长更?”多少个难眠的夜晚,纳兰总会被烦琐的世相所困,心结难消,抑郁寡欢。而善解人意的卢氏,总能够准确找出纳兰的愁绪所在,并加以疏导和宽慰,使其不惑,她那明澈的双眸,与温暖的笑靥,就如一副无形的安定剂,可让纳兰瞬间感到心安。而此夜的纳兰,更是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爱妻的相伴,他的心不知何时,已被无限的伤心事和不尽的愁绪填满,难以消除,亦无法自拔。
  “西风多少恨,吹不散眉弯。”一阵西风透窗而来,拂过纳兰薄凉的衣袂和鬓角的发,几点微弱的灯光若隐若现,好似被那阵风吹至了遥远的天边。窗外的萧萧落叶也在西风中,纷扬飘落,霎时间,静谧的夜,似有了些漂泊曳动之感。只是,任凭风来风去,纳兰那双紧蹙的眉头,却如何都得不到舒展。他到底该怎样做,才能将内心的思念,传递给远方的爱妻?他到底该怎样做,才能换回被自己遗失的爱?
  “夜寒惊被薄,泪与灯花落。无处不伤心,轻尘在玉琴。”蓦地,纳兰似想到了什么,踉跄着走到了案前,神情略显激动。也许,他还可以在同爱妻共书的相思语中,寻到她的气息;可以在与爱妻共绾的同心苣中,觅得她的温情;可以在爱妻最喜弹的玉琴中,看到她的身影。是呵,他的爱妻从来都不曾离他而去,她一直在不远处,温暖地陪伴着自己。想到这里,漂泊在无边愁绪中的纳兰,似找到一根脱离苦海的浮木般,渐渐燃起了希望。然而,当他不经意间,触及到玉琴上沾染的轻尘,触及到那没有丝毫温度的冷弦时,方才的激动却在瞬间消散,一颗心如巨石沉落,风起狂澜般,压抑凌乱,痛苦不堪,原来,原来他的爱妻,真的离他愈来愈远了。
  “尘生燕子空楼,抛残弦索床头。一样晓风残月,而今触绪添愁。”曾经,燕子楼中,一名被誉为“歌尘”的名妓,在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时,不料,她那唯一知她心意的丈夫,却因病而逝,永远地离开了她。而这名才貌双全的女子,虽正值锦瑟华年,爱慕者众多,却决意为丈夫守节,在燕子楼中了此余生,且抛残弦索床头,尘封了自己素日最爱的玉琴。也许,正应了那句“情深不寿”之说吧。对于此时的纳兰,何尝不是一样。上天在他最需要温暖的时候,让他遇见了知他心意的卢氏,却又在他与爱妻相依相伴,恩爱非常时,无情的将他们分离。玉琴犹在,爱意未泯,而相知相爱的人,却天人永隔,再也不能相见。
  缘起缘灭,总是让人难以捉摸。曾经以为,相爱容易,相守太难,多是由于人心易变,不懂得珍惜彼此的机缘,现在看来,远不及此,亦有很多人,相爱却不能爱。
  (八)梨花落
  总以为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,可以渐渐抚慰受伤的灵魂,和流血的心,可为何,春秋徙转,流年暗换,那悲恸的别离依旧历历在目,那刻骨的相思始终都挥之不去?究竟是自己爱的太深,还是彼此的缘分太过浅薄,抑或从最初相识起,一切注定只是错误?倘若真是如此,是否不相知便可不相思,是否不相惜便可不相忆?也许答案是肯定的。然而,当缘分真的可以重来,当时光真的可以倒置,又有多少人能够舍弃一切,让一颗深笃的心蓦然走向空芜?我知,痴情的纳兰定然不会,不论是对深爱的表妹惠儿,还是对相知相守的爱妻卢氏。
  “春情只到梨花薄,片片催零落。”转眼间,又是一个梨花凋零之季,恍若一切都只是昨天,卢氏安然地躺在纳兰的怀里,苍白的嘴角还留有一抹浅浅的微笑。多少个日夜,她痴痴地倚栏凝望,只为盼夫归来,让残缺的家庭,重新找回往日的温情。可等来的,却总是不尽的孤独,和内心的空落。直至那一天,他们的孩子即将出生,她也未能看到丈夫归来的身影。难产的痛苦让她几近崩溃,内心的无助让她看不到希望的曙光,然而,就在她徘徊于死亡渡口,摇摇欲坠时,她却听到了心心念念的丈夫,在她身边深情悲恸地呼唤,这让卢氏瞬间找回了迷失的自己,也找回了生活下去的动力。终于,在她的不懈坚持下,他们的孩子得以保全。
  此后的一个月里,纳兰几乎形影不离的陪在爱妻身边,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,这也是卢氏最幸福的时光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,能够拥有丈夫的疼爱、孩子的相伴,享受到家庭的和谐温暖,已是上帝莫大的赐予。看着窗外纷扬飘落的梨花雨,卢氏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满足的微笑,此生能够躺在最爱的丈夫怀里,安然地死去,足矣。其实,早在他们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刻,卢氏便因体力透支,精力耗尽而不省人事,而她之所以能够一息尚存,享受到一个月的幸福时光,也许就是命运对她的最后垂怜吧。
  只是逝者已去,而生者,却要承受悲恸的别离和刻骨的相思。当感受到怀里人儿的温度渐渐消失时,纳兰的世界便再也没有了梨花胜放的美丽,唯有片片凋零的心,和残缺的余生。“划地梨花,彻夜东风瘦。月似当时,人似当时否?”这夜,无眠的纳兰像往常一样,穿过花园的回廊,来到了经常与爱妻笙歌相伴,煮酒夜话的梨花树下,因为在这里,他可以感受到爱妻的气息,找回些许往日的回忆。可谁知,薄凉的东风蓦然刮起,使得片片梨花似雪般,纷扬飘落。这个画面是如此的熟悉,恍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,充斥着离别的悲恸!为何曾经的一切都历历在目,月似当时,情似当时,人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!
  “海天谁放冰轮满?惆怅离情。莫说离情,但值凉宵总泪零。”人世间总是有如此多的离情,如此多的残缺,想忘却忘不掉,想抛却抛不开,可为何那轮圆月却可以依旧挂在中天,安然无恙?其实,纳兰想要的并不多,能有爱妻的相伴、有家庭的温暖,足矣。只是这看似简单的愿望,于他,却注定只是奢求。有时感觉上天是公平的,给了纳兰无人能及的才情,和令人艳羡的家世,故而才会夺走他的爱情,让他饱尝别离。但有时,又觉得上天并不公平,他从不问人们需要什么,只管一味的施加和掠夺。纳兰从不稀罕做什么人间富贵花,也不在乎污浊的薄利虚名,他只求守候一份真情,只求“一生一代一双人”罢了,可为何,伴随他的,总是不尽的离愁别绪,和彻骨的冰冷!
  “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?”已是深夜,纳兰却心痛无眠,他不知,为何东风要对梨花如此地薄情?为何相知相爱的人,只能无语相望而不能长相厮守!为何本应遍地花开的时节,却处处充斥着离情,散布着凋零,让人心生不尽的愁绪,不尽的凄零!那无垠的天呵,到底是在为谁而春,为谁传递着温情!想到正值花季的爱妻,还未及感受到人生的美好,便已香消玉殒,纳兰的心,便再也无法平静,他恨,恨极了命运的反复无常,也恨极了自己的懦弱无能!只是,任他如何悔恨,也终是无法唤回逝去的爱妻,无法阻止命运齿轮的无情碾压。原来,再绚烂的花事,冷风过尽,也终余一地的薄凉,一地的凋零。
  梨花落了还会再开,而锦瑟年华和凄美的爱恋一旦逝去,却再也不会圆满,落笔时,仿佛正看到一个落寞孤寂的男子,临案移灯,在香消玉殒的哀伤、和岁月流逝的悲凉里,继续抒写着苍茫无边的断肠情怀。
  文/笑红尘